如今，在薛宜被绑、视频传来的此刻，在元肃串联起严家倒台后，那些原本被死死按住的、关于他哥哥死亡线索的碎片竟然开始诡异地松动、浮现的当口——他全明白了。
    楚季明当时所谓的“我的办法”，恐怕从来就不止是司法层面的运作。那更可能是一场针对所有“阻碍者”的、更黑暗、更彻底的清扫。而自己，这个不肯合作、甚至可能在暗中追查元廷桓之死、触碰了某些核心秘密的“元家人”，自然也被列入了需要“清除”或“警告”的名单。
    薛宜，成了这场警告里，最锋利、也最能刺痛他的一把刀。
    想通此节，元肃只觉得一股混杂着自责与暴怒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是他……竟是他对薛宜那份未能彻底斩断的旧情与关注，为她引来了今日这场无妄之灾？
    这个认知，比楚季明兄弟施加在薛宜身上的伤害，更让他感到一种剜心般的痛楚与自我厌弃。
    “操！”
    一声压抑到极致、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低吼，终于冲破了元肃强行维持的冷静表象。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巨大的爆发力让沉重的工学椅向后翻倒，椅背重重砸在厚地毯上，发出闷响。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、心疼，混合着对此刻必须坐在这里分析、而不能立刻做点什么的焦躁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    “等我抓到你……我一定弄死你！”他盯着手机上定格的、薛宜那张平静而苍白的脸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带着血沫碾磨出来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    但下一秒，他重重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里面翻腾的噬人怒焰已被强行压入冰川之下，只剩下鹰隼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冷光，和破釜沉舟的决心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，只会干扰判断，浪费时间。薛宜在等，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增加不可预知的风险。
    他弯腰，有些粗暴地将椅子扶正放好。坐回桌前，他不再看那个灼人的视频，而是快速在电脑上敲击，调出几个高度加密的内部通讯界面，同时拿起了桌上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。
    “是我，元肃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，语速快而清晰，带着战场上才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感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，“两件事，最高优先级。第一，立刻动用我们系统里‘黑隼’权限，核实楚季帆名下，西山区域所有房产，尤其是他常去的那处书斋的实时情况。我要知道过去一小时内所有进出人员、车辆的电子信号痕迹，以及建筑内部是否有异常热能聚集或强电流信号波动。必要时，启用预备监测节点。”
    “第二，全面监控楚季明、楚季帆兄弟，以及他们身边所有密切关联人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通讯记录。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，我要看到每一通电话的溯源，每一次会面的地点影像，每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向。重点在楚季明，查他近期与严家残余势力，以及司法、警务系统内哪些人有非常规接触。所有发现，无需汇总，实时同步到我这里。”
    “另外，”元肃的指令没有丝毫停顿，思维在高速运转中织就一张无形的网。他知道，在绑架发生的初期，时间窗口最为关键，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线索彻底断掉。“用最快速度，同步核查全市，特别是薛宜最后可能出现的区域，过去四小时内所有的110报警记录。重点寻找与人员失踪、可疑车辆、暴力冲突或突发疾病相关的报警。尤其是来自商场、停车场、僻静路段附近的报警，哪怕最后被认定为乌龙或自行解决，也要把原始记录和报警人联系方式调出来。”
    他略微停顿，给信息消化和记录的时间，但声音的紧迫感分毫未减：“一旦初步定位到薛宜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准确地点，从目前看很可能是那个商场的特定区域，立刻以该点为中心，辐射周边至少五公里范围，调取这个时间窗口内，所有交通主干道、十字路口的交通摄像头，治安天网系统的公共监控，以及沿途银行、商铺、社区、加油站等可能覆盖道路的私人监控源数据。我要的是全部，不留死角，数据同步到我指定的分析平台。”
    “筛查的重点目标非常明确，”元肃的指尖在桌面的城市地图虚影上划过，仿佛能看见车辆流动的轨迹，“第一优先级，是符合楚季帆、楚季明两人体貌特征的人员——身高、体型、大致步态、着装风格。
    第二优先级，是他们名下登记过的，或者已知由他们及其亲信长期使用的所有车辆，包括但不限于常见座驾，以及可能用于隐蔽行动的、不常开出来的备用车辆。注意套牌车或近期有过遮挡号牌、拆卸号牌记录的同类车型。绑架不是步行能完成的，他们一定有同伙。”
    挂断卫星电话，他没有丝毫停顿，立刻在电脑上点开一个备注为“束”的加密通讯软件，直接请求语音连接。几乎在请求发出的瞬间，通话就被接通了。
    “老束，是我，元肃。”他省略了一切寒暄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，“薛宜出事了，被绑架。我刚收到一段12秒的视频，她人被绑着，脸上有伤，脖子上戴着型号Sii7-6型的专业电击镣铐，红灯在闪，处于激活状态。背景……我初步判断是楚季帆的私产，但需要最终确认。”
    他语速极快，但条理分明：“我的人已经在查实地信号和监控，但我需要你的技术支援，立刻。第一，视频我马上发给你，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，做一次最深度的元数据分析和画面还原，尤其是窗帘缝隙可能泄露的极微弱外界光线频谱，以及房间内任何可能反射出窗外景物的镜面物体，帮我尽可能缩小地点确认范围，或者找到其他定位线索。”
    “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，”元肃的声音更沉了几分，“那种电击镣铐，通常有短距离无线遥控或信号触发模块。我需要你尝试扫描西山区域，尤其是楚季帆名下的那几个物业周边，有没有异常的、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源，或者突然增强的电磁屏蔽场。如果能锁定信号，我们或许能反向定位，或者至少掌握它的触发机制。这事不能等，薛宜等不起。”
    “第叁，”  元肃的指令继续推进，精准切入犯罪准备环节，“查一下楚季明和楚季帆，尤其是楚季帆，最近六个月、不，一年内，有没有通过任何暗网、地下交易市场，或者他们可能接触到的特殊安保供应商、境外渠道，采购、咨询甚至仅仅是浏览过类似的控制器械、电击设备或高级别的禁锢、监控装备。
    型号匹配是理想情况，即使不完全匹配，功能相近的、便携式的、带远程触发或监控模块的，都在排查范围内。资金流向、匿名账户、中间人，这些痕迹一个都别放过。
    钱不是问题，需要打点或者特殊手段获取信息，直接走我给你的备用通道。相关系统的访问和调查权限，我已经给你临时开通到我能协调的最高级别。记住，任何发现，哪怕只是一条模糊的购买意向记录，一个可疑的联系信号，第一时间，直接呼叫我现在用的这条加密线路，不需要任何中间确认。”
    迅速说完这些硬核的技术与情报指令，元肃的话锋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。背景里是电脑风扇的低鸣和他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。然后，像是某种更私人、更紧迫的考量突然切入了他高速运转的战术思维，他压低声音，语速未减，但语气里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、保护性的决断，迅速补充了一句：
    “所有这些，包括视频内容、电击镣铐的细节、我们的排查方向，尤其是薛宜现在的具体处境……暂时对瞿迦保密。一个字都别让她知道。”
    这句补充并非指令后的随意叮嘱，而是基于对瞿迦性格和当前局面的清晰判断，是元肃下达保密指令的核心。
    他太了解瞿迦了，了解她和薛宜之间那种超越普通闺蜜、近乎血肉相连的深厚情谊，更了解瞿迦那副明艳张扬外表下，一点就着、护短到不讲道理的炮仗性子。一旦让她知道薛宜此刻正被人绑着，脸上带着伤，脖子上还扣着那种能让人生不如死的电击玩意儿……以瞿迦对薛宜的在乎程度，那绝不是“担心”二字可以形容，那会是火山喷发。
    她绝对会想也不想，抄起身边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，不管不顾地冲出家门，用最直接、也可能最危险的方式去寻找、去营救。这无疑会打乱所有需要精密配合和隐蔽进行的部署，更可能让她自己暴露在绑架者的视线下，陷入难以预料的险境。
    在成功救出薛宜之前，元肃必须像一个最严苛的指挥官，严格控制信息流，维持行动局面的稳定，同时也……变相地保护住瞿迦那颗此刻已经为挚友揪紧、悬在万丈深渊边上的心。有时候，“不知道”带来的焦虑，好过“知道详情”后可能引发的毁灭性失控。这很残忍，但可能是必要的。
    然而，人算不如天算。
    “什么叫不让我知道？！”